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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场淹到膝盖的雨,把检漏孔变成了进水口:钢衬塑储罐汛后该拆的那颗螺塞

去年六月末那场梅雨,江阴一家做水处理药剂的厂,加药站的地面积水一夜之间没过了小腿。天亮以后雨停了,水从围堰排水口慢慢退下去,地面除了一层泥,看不出别的。厂里当天做了两件事,把泵擦干净、送电试转,电机响得挺正常,中午就复了产。

水退之后,几台罐的外壁上各留下一道泥线,高度差不多在离地四百五十毫米。罐区打扫过一遍,泥线也擦掉了。这件事在生产记录上只有一行字,写的是「加药站进水,已恢复」。

三个月后,其中一台罐的检漏孔开始滴水,一天几十滴。操作工照规矩记在巡检本上,一记就是三个月,中间反复问过班长要不要停下来看看,班长的判断是量太小、先观察。入冬清罐的时候,衬层确实找到了一处渗漏点,在人孔下方偏左。麻烦的是那三个月的巡检记录,一天不落地记着「有滴水」,却没有一天能拿出来说明渗漏是从哪天开始的。这批料在罐里存了多久、有没有已经把钢壳泡上,全成了估计。

把时间倒回积水那一夜,能看清的东西反而比事后清罐时多。四百五十毫米这个高度,在罐区里是一条分界线,它上面的设备那晚基本没事,它下面的东西挨个出了问题,只是问题都不在当天显形。

分界线以下有这么些东西:支腿和地脚螺栓、罐底与基础的接触面、底部出料口的法兰、加药泵的电机底座、电缆桥架最下面一层,还有检漏孔。检漏孔通常开在罐底封头与筒体过渡的位置,离地也就两三百毫米,那一夜它在水面下差不多一百五十毫米深。

检漏孔是钢衬塑储罐上最不起眼、职能却最单纯的一个孔。钢壳和内衬之间并非处处贴死,中间存在一层极薄的环隙。衬层哪里出现渗漏,介质会先进入这层环隙,沿着壁面往下走,从最低处的检漏孔流出来。这个孔平时必须是干的,一旦有东西滴出来,就等于罐自己发出了报警。它是整台罐上唯一不需要仪表、不需要供电、不会误动作的报警装置。

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很简单。孔在水面以下,外侧水压高于夹层内的气压,水从孔往里进。而围堰里的水并不是干净的雨水——地坪上有历次滴漏留下的结晶粉尘,有卸料时溅出来的余料,有加药泵盘根渗的那点东西,一泡就是一锅电解质溶液。事后那家厂测过同类围堰的积水,电导率能到两千以上,pH 有的偏到 2 附近,有的能上到 12。

水进得去,出不来。环隙的间隙以毫米计,毛细作用本身就留得住水,再混进泥沙,通路很快就半堵了。于是钢壳开始从夹层这一侧生锈。这一侧的位置很特殊,从罐内看有衬层挡着,从罐外看有钢板挡着,测厚仪贴在哪一面都测不到它。

更值得摊开说的并不是这层锈。锈是慢变量,几个月不至于把钢壳吃穿。真正的损失在于,那一夜之后检漏孔的身份变了,它从探测器变成了进水口,而且它开始持续输出一个假信号。往后无论它滴什么,人都无法判断是夹层里的存水在慢慢往外渗,还是衬层真的破了。开头那三个月的记录之所以作废,原因就在这里——不是没人记,是记下来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区分能力。一台钢衬塑储罐失去检漏孔,跟一台压力容器失去压力表是一个量级的事,区别只在于压力表坏了看得出来,检漏孔坏了看上去还在工作。

罐底外侧的处境和夹层类似。钢衬塑储罐的钢底板直接坐在基础上,中间垫的是沥青砂或者一层坐浆,边缘那圈缝隙在积水里泡了一夜,水顺着缝往里渗,同样是进去容易散出来难。这是全罐唯一既进不去人、也够不到探头的一个面。有些厂在罐内贴着底板做定期测厚,数据看着很好,测的其实是有衬层保护的那一面,锈在背面。

地脚螺栓泡水只泡了一夜,看着毫无影响,杆身连锈迹都不明显。问题是这类腐蚀并不发生在杆身上,它发生在螺母底面和垫片接触的那一圈缝隙里。缝隙里氧浓度低,与外部形成电位差,缝隙腐蚀的速率比露天部位快出好几倍。外观最完好的地方最先丢截面。等到哪一年刮大风,抗风计算里用的那几颗螺栓,实际截面已经不是设计值了,这笔账要到那时候才结。

加药泵的电机进过水,吹干以后照样能转,这一点最容易让人放心。绝缘电阻却是降下去就回不来的量,击穿往往滞后两三个月,等到烧的时候现场已经完全联想不到那场雨。停电以后罐区该走的动作是另一个话题,此处不铺开。

围堰在这一夜里的角色发生了反转。它本来是用来把泄漏关在里面的,暴雨时它把雨水也一并关在了里面。排水阀常年关闭是完全正确的做法,可暴雨当口没人愿意冒雨去开阀,结果围堰内的水位反而高过围堰外的地坪。围堰本身的构造和地坪做法有专门可讲的地方,这里只说它在汛期的这一层身份。

还有一个反应几乎是本能的:水要来了,先把罐倒空。倒空之后罐最轻,浮力最占上风,这跟大风天要不要给空罐压载是同一个道理,不再多说。

水退之后的四十八小时里,有三个动作值得排在复产前面。

第一个动作是把检漏孔的螺塞拆下来,让它自己滴,别急着塞回去。需要记三样东西:滴了多长时间、大致总量、水的 pH 与电导率。干净雨水和围堰积水的电导差着一两个数量级,这一条能直接判断进去的是什么水,也能反推夹层的通路堵到了什么程度。滴净以后把孔擦干复位,在巡检本上写清楚哪一天因为积水做过复位、此前的记录不再作为渗漏判据。这一行字的价值,比后面三个月的记录加起来都大。

第二个动作是地脚螺栓不看杆身,松开螺母看垫片下面。第三个动作是泵电机摇绝缘,不靠听声音判断。这三件事都得在水退后两天内做完,越往后越做不出结论——泥干了贴在缝里,新锈和陈年锈混成一片颜色,夹层里的滴速慢下来之后就会被当成正常渗漏对待。

开头那家厂今年做的事情挺朴素。他们在加药站的墙上刷了一道红线,标高就取的当年那道泥线,旁边写了一行字:水过此线,汛后必拆检漏孔螺塞。今年梅雨过去,水只上到红线下面一点,他们还是把四台罐的螺塞都拆了,其中一台滴了四个多小时,测出来电导两千多,是围堰水没跑。那台钢衬塑储罐的巡检本上,从那天起重新起了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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